感情.記號.回憶.對等.存在與不存在
說起來,那已經是某一年發生的事。
但要說到那一年發生了什麼事,總是很難說出口了似的。每逢想說出口的時候,真實的說話往往逃進了什麼地方裡去,通常寫出來的往往跟事實產生了相當大的偏差;而我,還是這樣在電腦鍵盤繼續的打著字。
的確,文字這種作業真好像小孩子被罰抄功課一樣,但終究自己因為什麼而被罰,這個連自己也不太清楚,只不過倘若是一邊喝著酒一邊罰抄的話,倒也不是一件壞事—我常常這麼想。
好了!或許可以這麼說,分手還真要找一個怎麼樣的理由才是,或許是意見不合、生活不協調、因為經常爭吵、因為少了關心,又或者自己的生活潦倒、脾氣不好 ... ... 諸如此類所能推測的問題。
最初我還是不以為然,而且也沒和她怎樣真正的爭吵過,最後一次我跑去她的家,她也沒有告訴我分手的原因,大家都沒有第三者的介入,但她始終說要非分手不可了。
「你變了喏!」 最後一次她在電話告訴我。
我變了嗎?我想大概是吧,否則她不會這麼說。變了這種事,是自己永遠無法知道,說起來也感到無能為力。
「人的個性本是帶潛服性的。」腦海忽然冒起了這麼一句說話,一定是從佛洛伊德的書裡看過的沒錯,如果「我變了喏!」成為事實,應該引申為「我確含有一種她不能接納的潛在個性」,當我和她一起時發展出一種潛在中她的不能接納的個性時,自己不能揭止這種個性的擴大之餘,她也不能容忍這種個性的擴大。問題的發生應該是這裡,Bingo! 答案找到了!
分手的時候,每次碰巧也大概是中秋節左右。很難明白中秋節和分手跟我的生活中究竟扯上什麼關係,真令人感到莫明其妙。
或許真是無心之失吧!我常常這樣安慰自己。我根本不想分手,仿彿已發生了的事,自己也沒有什麼話可以說。
那時我的銀行戶口結餘祇有七百元存款,口袋裡有一百元,發現銀行的存款祇有這些數目,真是嚇了一大跳,大概是自己的廣告客戶不夠,而自己也沒有主動去找客人,結果客人跑掉了,自己仍安樂地喝酒抽煙。
那一年在心情亂七八糟下抱著貓兒打開報紙找工作,不理三七二十一,連地盤工作都去應徵了。
關於運送乾冰的那個年代,正確的年份是已忘掉了,或許你會說那是不太壞的年代,那一年的基因農作物碰巧出了些小問題,LCD 螢光幕剛面世不久,家庭電腦最快的運算速度是400 MHz,比較常用的手提電話則是Motorola 廠出品的Startac型號,第一頭復製羊多莉剛巧出世。
已寫好的長篇小說有兩部,極短篇小說有四部,一部 Power Macintosh 7100/80 型號的電腦及一部Apple LaserWriter 16/600 PS,工作室的貓一歲半大,這是我比較貴重的私人財產。
說到底,愛是否就是無所不能?
回憶這種東西好奇怪,假如思想是一個大溶爐,則回憶就是溶爐裡的混合物,則文字經從溶器跑出來的東西就包含了回憶 ... ... ,其實文字還算是回憶麼?
回憶或經思想整合過程中所產生或遺留的東西都非常奇怪 ... ...
總之怎麼幾多個所以都好,反正人生都非常奇怪
當我還很年輕的時候,大底上是二十歲代之前,關於過去的種種事,無論喜歡抑或不喜歡的,幾乎都產生一種好討厭的感覺 ... ...
總之隨著溶器跑出來的東西我都會一一棄掉,那所謂回憶的包含物,或思想的包含物,常常令我覺得非常羞恥,羞恥感跑來,慣性燃起一根火柴,把小說、日記、筆記、信箋、舊照片放在家中的一個鐵盆,用不大文明的方法處理掉 ... ...
送乾冰的那一年,我二十六歲。那幾乎是我印象中最漫無目的的那一年。
自己的體力比較差,結果一星期後找到了一份送乾冰的工作。那所謂送乾冰的工作,顧名思義就是送乾冰,但當然不是赤手拿著一塊乾冰向訂購的人大叫:「嗨!乾冰來了!」。因為如果這樣拿著的話,不消三十秒,皮膚馬上就會被凍傷。
以當時來說,乾冰的價錢並不便宜,因為這屬於化學物品,一般來說,除了可以使物體固定在攝氏三度左右,而且乾冰不會變成水,也不會抽乾冷藏體的水份,祇會霧白煙。
因此乾冰的用途並不多,除了做白霧的電影效果外,通常是用來作實驗室的教材、或者就是冷藏物品。以當年的價錢來說仍算是大眾化的,一公斤的重量就等於一枝廉價的蘇格籣威示忌。
送出去的乾冰的數量通常不會太多,因此這也算得上是一種挺輕巧的工作。訂購的份量最多算是雪榚公司和製蛋榚工場,其次什麼地點都會出現,那諸如是拍戲的地方、演唱會的場館、學校的實驗室或是忽然停電的停屍間等等,有一次連建築的地盤都有大量訂購過,十分怪怪的感覺,眼見著地盆工人把被敲成碎塊的大量乾冰倒進了混凝土車裡作攪拌,整輛車子不斷霧著白煙。
製造乾冰的工廠距離我家祇有二百米,那時候我認識了一個比我年長二十歲的貨車司機,話題總算是談得攏;那段時間,他是第一個告訴我許多成年人以後的事情的一位已婚朋友。
已忘記了那一次和他因為什麼話題是談及了分手這事。「欣賞、鐘意、喜歡、愛慕和愛是不同的。」他忽然告訴我。
「嗯。」我說。
「 正如妥協、遷就、體諒和諒解。」 司機用手掌明確把四種東西分隔起來說:「層次不同,沒有分先後次序的;五種意義的距離卻非常遠。」
「有多遠?」
他把雙手分開了相隔一公尺的距離說:「比這距離還要遠 —」
搞不懂他是跟我說笑還是認真,車子停了下來我便沒有追問,我跑到車箱裡把貨物拿起。
他從坐椅背後拿起了一個大背包向我擲過來說:「要跑半小時的路啊!拿這個去吧!」
我點點頭道謝。
拿起了背包在西貢的吹風拗開始步行出發,這種數量的乾冰比我平日拿的都要重,一共二十公斤,有什麼人在野郊裡需要這種數量的乾冰呢?真是莫明其妙, 我擺擺頭一邊想;在別人意識到的和自己意識到的差距當然是有的,但有多遠我依然是搞不清楚,我聯想起《純粹理性批判》中的康德,放底了一把透明的尺告訴我:「現象是被知覺者,而知覺完全是經驗。」
這等說話我明白,但不同意,不過還是算了吧!出發的當兒,我把背包內的乾冰包裝盒索緊在合適的位置,走到曲折的泥路。我想昨晚大概是下了一陣秋雨,路還是有點濡濕,今天雖有涼意,然而陽光也夠溫煦,我步過了帶點蓊鬱的叢林,遠看到遠處鉛灰色的堤壩和翠野,習習的涼風吹來使人廣息怡神,儲水庫正因秋深的緣固而露出了淺啡色的泥土,再走到有季節性水源的小溪,汨汨而流得緩慢的小溪,那是草混和泥石沖擦出來的獨有氣味。
上山的路也令步行者感到舒泰,我呼吸著良久沒有聞過的郊草氣息,這便是最好的帶氧運動;不消一刻鐘我便跑到了路途中段的吹筒拗,踏著深紅枯葉的水泥路,再跑便是急斜的,自己大步的踏緊每處地方衝下,以八字型的跑步方式奔下山,跑步鞋發出撞地噗噗的聲響,熱汗在額頭上開始冒起了,不消十分鐘便將近跑到了村口,閒日跑來總是有狗吠。
從地址上找到了送貨地,這是一間近年才興建的兩層別墅,建墅的建築法很特別,幾乎從沒有見過,連在電視裡也沒見過,我把看來古舊牛頭樣式的門鈴敲響,不久便有人喊我推門請進。
假如我不是打算要固埶於某一種原則的話,大抵上就不會令她難堪了。或許她仍是不太暸解我,因此認為「我的心態變了」我想這種東西對於正常的情況下是不能成立的,正如世間上鮮有忽然而變的事物;她只說對了一半,還是想堅持的東西,我還是固埶的堅持著。
門鈴後有人以休閑的腳步走過來,那人搞了一陣打開了門,向我打招呼,十分親切的笑容。
「嗨!你好!進來吧!」男人穿著貴價的皮涼鞋,體型看來挺胖,他一邊趕著不友善的狗邊說。
我跟著屋主走,向著屋的周圍打量,幾乎是十分封閉式的,屋的周圍以二十呎高的白厚牆築起,四周有花卉植物及十幾件大二不一的不知名銅塑雕像,雕像的種類一眼望過去都是小童、天使或是女人。
貨車司機曾經告訴我,那不是我的錯,也不是任何人的錯,人到某一個階段總是因應自己的性格而產生異變,事情就等同下雨一樣那是誰也無法避免的。
真是這樣嗎?當時我問他。他告訴我縱使不一樣也跟事實差不多。
我想朋友說出這種答案大體上是想我能舒適點吧!
我進入了屋,放底了廿公斤重的背包,把從背包內像大孩子的體積般的乾冰拿出來,好奇望望屋主的偏廳陳列,一共放了十多部Macintosh 電腦及數部Macintosh 擴音機,偏廳就像一個有關於Macintosh 同名的機械和電子小歷史博覽館一樣,佈置十分簡約。
屋裡的主人似站著良久的微笑向我說:「請用茶!」
我摸摸杯子,冷冷的,是杯子很大的中國紅茶,看葉片和顏色似是烏龍茶,真的十分合我,我告訴屋主,我真的非常渴。
屋主問:「你也會用Macintosh嗎?」
「會。」 我答。
「是當設計行業的嗎?」他問。
「是的。你呢?」 我問。
「我也是。」他微笑的說,拿出筆簽收,我才知道他原來是老客戶,在公司是有戶口轉帳的,慢慢地拿起貨品返回客廳向我說:「回去的路途不短噢,不若你在這裡竭竭好嗎?」
我答謝了,然後再想想屋主的喜好,主廳十分簡單、有條理和乾淨的家飾裝置,中西方的品味共用,也夾雜熱帶亞洲和南美的掛牆裝飾,但似缺少了一點什麼。
「你是當建築設計的嗎?」我問。
「你怎會知道?」他似乎不太在意我猜對似的,只是弄著剛由花園捧回來的植物,正閒著幫一株國蘭換植料的說。
「因為瞧見你這裡好像缺少了什麼似的。」我一時坦白的說漏了嘴。
「哦?」他面向著我託異的問道:「諸如什麼?」
「有關色彩上的東西。」
「嗯。」他附應著不以為然的道。
我一邊在大廳打量著其他放在陳列櫃中的物品,除了在偏廳中擺放的電腦及音響器材,陳列中還有舊式的通訊器材及盆,那諸如是幾幾種一大台的發佈機(即是打波斯電碼的那種)、古舊的無線電通訊器、舊式的手提電話。盆方面,不知名的有蓋陶盆、景泰藍盆、紫砂陶盆之類,感覺不壞。
「這個景泰藍盆的做工十分精美!」我指著盆說。
主人笑起來問:「你對古物也有興趣嗎?」
我說是的,因為我也愛古物,不過只是知道一點,從來沒金錢買來收藏,我老實告訴屋主:「我家最值錢的,只有是一枚四方連雙圈票及幾隻六十年代的舊腕表而己。」
「當你再大一點的話,經驗總會教懂你和你的朋友們明白珍惜與愛護。」驀地,我又再記起貨車司機跟我說過的話。
男人說沒問題,他說的確也愛集郵,所以明白我懂得珍惜郵票。男人領我由步進了上一層的另一個陳列館,我嚇了一大跳,因為我瞧見了一具中國出土的金縷玉衣及幾件秦朝兵馬俑。
他一笑說:「都是仿製品。」
部份我不太相信,只答了一句:「嗯。」
我放棄了找尋所謂仿製品的答案,因為我並不是一個考古學家,我想了一陣問:「人為什麼要戀舊?」
他定了一住神,然後笑著答:「舊的東西,總有一點吸引力吧!」
「諸如呢?」我問。
「諸如是一種緬懷、幻想或是沉迷過去。」
「那你訂的乾冰有什麼用途?」我問。
他的面容似有點難堪,因此我覺得自己或許問得多了,他閉目吸了一陣氣小聲的笑說:「冷藏。」
「冷藏總是會令物件長期保存。」我說。
「說得不錯。」他答。
「那是什麼?」我仍然禁不住問。
「一隻貓。」男人說。
我開始怕再詢問他的事,感覺上這男人似乎有很多不太愉快的生活,看了男人的古物收藏,我向男人道謝,然後便離開了。
回程時,我一邊走山路一邊問自己,過去的所謂存在,現在大體上還是不存在吧,如果沒有實物,即只有回憶,對嗎?我問自己,自己老是想依戀過去,或是緬懷舊日的快樂時光嗎?
如果回憶總是帶著極權的理由向我們走過來,然後問:「小兄弟,若你不懷念我,你會捨得嗎?」
「會。」我答:「不過還是沒辦法的事,假如跟生活起了衝突,我還是會妥協一點的忘記你。」
然後回憶走了,我則回到了車子。
我跟司機良久沒有說話,只是默想著,感情、記號、回憶、對等、存在與不存在的關係。
「如果回憶不去分壞與好的話,則回憶算不算是一種緬懷的回顧?或者說,回憶算是存在物嗎?」我向貨車司機問。
「如果感覺沒有分好與不好,你會喜歡活著嗎?」司機問。
「大概不會。」我答。
「便是。」司機答。
「他冷藏的會是一頭貓嗎?」我好奇問。
「你信那是貓?」他問。





